「醫師,他說隔壁一直有人在監視他,還說電視在對他傳遞訊息。我們全家都不知道該怎麼辦。」這是我在門診裡經常聽見的開場白。家屬的語氣裡混合著擔心、疲憊、和一點點不敢說出口的恐懼。

思覺失調症(schizophrenia),在台灣過去稱為「精神分裂症」,2014 年正式更名。這個疾病影響全球約百分之一的人口[1],通常在青少年晚期到成年早期發病,對患者本人與整個家庭的衝擊往往是長期而深遠的。

然而,思覺失調症也是最容易被誤解的精神疾病之一。它不是「人格分裂」,不是「瘋了」,更不是靠意志力就能克服的。這篇文章想做的,是從腦科學的角度解釋這個疾病的本質,說明目前有效的治療方式,並回答患者與家屬最常問的幾個問題。

思覺失調症是什麼

思覺失調症是一種嚴重的精神疾病,核心特徵是患者對現實的感知與解讀出現重大偏離。依照 DSM-5 的定義,確診需要在六個月的病程中,至少一個月出現以下兩項或以上的症狀,且其中至少一項為前三者之一[2]

  • 妄想(delusions)
  • 幻覺(hallucinations)
  • 言語混亂(disorganized speech)
  • 行為混亂或僵直(disorganized or catatonic behavior)
  • 負性症狀(negative symptoms)

在臨床上,我們習慣將症狀分為「正性症狀」與「負性症狀」兩大類。正性症狀是多出來的東西,例如聽到不存在的聲音、相信不合理的事情;負性症狀則是缺少了的東西,例如情感表達變得平淡、動機下降、社交退縮。許多家屬最早注意到的,其實不是幻覺或妄想,而是患者「變得不像以前的他」,整天待在房間、不想出門、對什麼都提不起勁。

大腦裡發生了什麼事

思覺失調症不是「想太多」的結果,它是大腦結構與化學傳導出了問題。目前研究已經辨識出幾個關鍵的神經生物學變化[3][4]

多巴胺系統失調

這是思覺失調症最經典的神經化學假說。簡單來說,大腦的「中腦邊緣系統」(mesolimbic pathway)多巴胺活性過高,造成幻覺與妄想等正性症狀;而「中腦皮質系統」(mesocortical pathway)多巴胺活性不足,則導致負性症狀與認知功能下降[3]。目前所有的抗精神病藥物,核心機轉都與阻斷多巴胺 D2 受體有關。

麩胺酸系統(NMDA 受體低功能假說)

近年研究發現,阻斷 NMDA 型麩胺酸受體(例如 PCP 或 Ketamine 的作用)可以在健康人身上誘發類似思覺失調症的症狀,這意味著麩胺酸系統的功能低下也是病因之一。這個發現開啟了新一代藥物研發的方向[4]

大腦結構改變

腦影像研究一致顯示,思覺失調症患者的腦室比健康人擴大,前額葉與顳葉的灰質體積減少,海馬迴也有萎縮的跡象[1]。這些變化解釋了為什麼患者的執行功能、記憶力與社交判斷能力會受到影響。

症狀有哪些

思覺失調症正性與負性症狀對照

正性症狀(多出來的)負性症狀(缺少的)
幻聽(最常見,約七成患者經歷)情感平淡(表情減少、語調單調)
妄想(被害妄想、關係妄想)動機低落(對活動失去興趣)
言語混亂(邏輯跳躍、答非所問)社交退縮(不想與人互動)
行為混亂(不合時宜的舉止)言語貧乏(回答簡短、內容空洞)

臨床上,負性症狀對日常功能的影響常常比正性症狀更大。正性症狀可以靠藥物有效控制,但負性症狀對藥物的反應有限,這也是治療中最困難的部分。

除了正性與負性症狀之外,認知功能障礙也是思覺失調症的核心面向,包括注意力、工作記憶、執行功能與處理速度的下降。這些認知缺損往往在發病前就已經存在,也是影響患者能否回歸職場與社會最關鍵的因素。

治療方式

藥物治療:抗精神病藥物

抗精神病藥物是思覺失調症治療的基石。現代臨床上使用的主要是第二代(非典型)抗精神病藥物,副作用相較第一代較為溫和[5]。常見的藥物包括:

常用抗精神病藥物

藥物學名中文商品名特點
Risperidone理思必妥療效確實,常作為首選;需注意泌乳素上升
Aripiprazole安立復多巴胺部分致效劑,代謝副作用較低
Olanzapine金普薩對正性與負性症狀皆有效;體重增加風險較高
Quetiapine思樂康鎮靜效果好,常用於合併失眠者
Paliperidone善思達有長效針劑劑型,適合服藥配合度不佳者
Clozapine可致律治療抗藥性思覺失調症的唯一選擇;需定期監測白血球

Clozapine(可致律)值得特別說明。當患者對兩種以上的抗精神病藥物治療反應不佳時,稱為「治療抗藥性思覺失調症」(treatment-resistant schizophrenia),此時 Clozapine 是唯一有明確證據支持的選擇[6]。但因為有引發顆粒性白血球低下的風險,服用期間必須定期抽血監測。

長效針劑(long-acting injectable, LAI)是近年臨床上越來越被重視的劑型。Paliperidone 與 Aripiprazole 都有長效針劑可選,每月或每三個月施打一次,大幅降低因為忘記吃藥或自行停藥而復發的風險。對於反覆因停藥復發的患者,長效針劑是值得與醫師討論的選項。

心理治療與復健

藥物可以控制症狀,但要幫助患者回歸日常生活,心理社會介入不可或缺[6]

  • 認知行為治療(CBTp):針對精神病症狀設計的 CBT,幫助患者學習評估幻聽與妄想的內容,降低症狀帶來的困擾[7]
  • 社交技巧訓練:透過角色扮演與結構化練習,改善人際互動能力
  • 家庭心理衛教:教導家屬理解疾病、降低高情緒表達(high expressed emotion),減少復發風險
  • 支持性就業:在職業輔導員的陪伴下,協助患者進入或回到職場

rTMS(重複經顱磁刺激)

rTMS 在思覺失調症的應用目前仍屬於新興領域,但已有值得關注的證據。針對藥物治療效果不佳的幻聽,以低頻 rTMS 刺激左側顳頂交界區(left temporoparietal junction, TPJ)的研究顯示,可以減輕幻聽的嚴重度[8]。針對負性症狀,以高頻 rTMS 刺激左側背外側前額葉皮質(DLPFC)也顯示出正向效果[9]

不過,rTMS 目前並非思覺失調症的標準治療。它比較適合作為藥物治療的輔助手段,特別是針對某些難以用藥物完全控制的特定症狀。

如何評估與診斷

思覺失調症的診斷需要由精神科醫師進行完整的臨床評估,包括詳細的病史詢問、精神狀態檢查、排除其他可能的醫學原因(如甲狀腺疾病、藥物影響、腦部病變等),以及必要時安排腦部影像與血液檢查。

目前沒有單一的自我評估量表可以診斷思覺失調症。如果您或家人出現持續的幻覺、妄想、言行明顯改變或社交功能急劇下降,建議盡早到精神科就診,由專業醫師進行全面評估。早期介入對於思覺失調症的預後至關重要,研究顯示,未治療的精神病期間(DUP, duration of untreated psychosis)越長,長期預後越差[1]

什麼時候該就醫

以下幾個訊號,建議立即安排精神科就診:

  • 持續聽到別人聽不到的聲音,或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
  • 堅定相信不合理的事情(例如被監控、被下毒、被跟蹤),且無法被說服
  • 說話邏輯明顯混亂,旁人難以理解
  • 突然變得極度退縮、不出門、不洗澡、不與人交流
  • 功能明顯下降:無法上班、上學、或處理基本生活事務
  • 出現自傷或傷人的言語或行為

如果是急性發作且有安全疑慮,請撥打 119 或直接前往精神科急診。若情況允許,先聯絡精神科門診安排評估。

常見問題

Q1:思覺失調症會好嗎?

思覺失調症是慢性疾病,目前無法根治,但這不代表預後一定不好。研究顯示,約有 20% 到 30% 的患者在長期追蹤下可以達到良好的功能恢復,多數患者在規律治療下能維持穩定的狀態。早期診斷、持續服藥、心理社會復健,這三者的組合是預後最強的預測因子。

Q2:思覺失調症跟人格分裂一樣嗎?

不一樣,這是最常見的誤解。思覺失調症的「分裂」指的是思考、情感與行為之間的脫節,不是「有多個人格」。多重人格在精神醫學中稱為「解離性身分障礙症」(dissociative identity disorder),跟思覺失調症是完全不同的診斷。

Q3:藥物的副作用很大,可以停藥嗎?

副作用確實是患者最常擔心的問題。常見副作用包括體重增加、嗜睡、肌肉僵硬與代謝症候群。但擅自停藥的復發風險非常高,研究顯示停藥後一年內的復發率可達 80%。如果副作用難以忍受,正確的做法是回診跟醫師討論換藥或調整劑量,而不是自己停掉。

Q4:家人有思覺失調症,我該怎麼做?

首先,了解疾病本身。思覺失調症不是患者的錯,也不是家庭教養出了問題。其次,鼓勵並陪伴患者規律就醫。第三,降低家庭中的情緒張力,避免過度批評或過度保護。最後,照顧好你自己。長期照顧精神疾病患者的家屬,自己也容易出現焦慮與憂鬱,必要時可以尋求家屬支持團體或個別諮商。

譚醫師的專業建議

思覺失調症是我在臨床上接觸最多的嚴重精神疾病之一。我想對正在讀這篇文章的患者或家屬說幾句話:

這個疾病的確嚴重,但它不是世界末日。現代精神醫學對思覺失調症的理解與治療手段,跟二十年前相比已經有了非常大的進步。長效針劑讓服藥不再是每天的負擔,新一代藥物的副作用也在持續改善,心理社會復健讓許多患者可以回到社區、回到工作崗位。

但最關鍵的一步,始終是「不要中斷治療」。在我的診間裡,幾乎所有的急性復發,都跟自行停藥有關。如果你覺得藥物副作用太大、覺得症狀已經好了想試試看不吃藥,請先回來跟我討論。調整劑量、換藥、加入長效針劑,這些都是可以做的。但突然停藥,幾乎一定會復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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參考文獻

  1. Owen MJ, Sawa A, Mortensen PB. Schizophrenia. Lancet. 2016;388(10039):86-97.
  2. American Psychiatric Association. Diagnostic and Statistical Manual of Mental Disorders, Fifth Edition, Text Revision (DSM-5-TR). Washington, DC: American Psychiatric Publishing; 2022.
  3. Howes OD, Kapur S. The dopamine hypothesis of schizophrenia: version III. Schizophrenia Bulletin. 2009;35(3):549-562.
  4. van Os J, Kapur S. Schizophrenia. Lancet. 2009;374(9690):635-645.
  5. Leucht S, Cipriani A, Spineli L, et al. Comparative efficacy and tolerability of 15 antipsychotic drugs in schizophrenia: a multiple-treatments meta-analysis. Lancet. 2013;382(9896):951-962.
  6. National Institute for Health and Care Excellence. Psychosis and schizophrenia in adults: prevention and management (CG178). NICE; 2014.
  7. Jauhar S, McKenna PJ, Radua J, et al. Cognitive-behavioural therapy for the symptoms of schizophrenia: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-analysis with examination of potential bias. British Journal of Psychiatry. 2014;204(1):20-29.
  8. Slotema CW, Blom JD, van Lutterveld R, et al. Review of the efficacy of transcranial magnetic stimulation for auditory verbal hallucinations. Biological Psychiatry. 2014;76(2):101-110.
  9. Aleman A, Enriquez-Geppert S, Knegtering H, Dlabac-de Lange JJ. Moderate effects of noninvasive brain stimulation of the frontal cortex for improving negative symptoms in schizophrenia: meta-analysis of controlled trials. Neuroscience and Biobehavioral Reviews. 2018;89:111-118.